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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地理
发布日期:2025-04-13 15:46 点击次数:108
作者:保定许城
A 路
老家的路没有标识,凭着路的方位确定路的名称,为了区分或记忆在前边冠上大或小。路在老家不叫路,叫道,老早的时候叫官道,就是大众的。官道两边栽着杨树,远远看去官道上是一条绿带,风一起又是舞着的绿龙。官道上有两道深深的车辙,逢到雨天,车辙里积满了雨水,风一吹,车辙里又干干的了。马车行在官道上咣咣当当地响着,和马铃声、马蹄声混杂着就是让赶车人不寂寞的音乐。
烈日当头,有路边的树遮掩着;寒风凛冽了,一眼就能把大平原穿得透透的。大平原上的男人心胸是开阔的,赶车的男人走在路上嚎几嗓子,引得走在官道的小媳妇脸羞红红的。赶车人还是不甘心的,听腻了马铃声和咣当当的声音,剩下的就是马蹄声了,突然出现一个拎着小红包袱、一身也是红的小媳妇自己的心倒被揪了起来。
赶车人扬起马鞭啪地甩起来,在空中划了一圈,又一声脆响却落在了马耳朵上。马受了鞭策要扬蹄飞奔了,缰绳却被赶车人紧紧地攥在手中。马由不得放慢了速度,赶车人也把小媳妇牢牢地藏在了眼里。
官道两边的青纱帐墨绿墨绿的,毒烈的大太阳把大平原变成了蒸笼,路边的杨树被热风烤得颤颤悠悠的,再厚实的树荫也经不住大太阳烘烤。小媳妇的脸红红的,汗珠儿骨骨碌碌地滚着,像一只只馋嘴的苍蝇,恋不够脸上的甜腻香气就是不肯离去……哎哟哟,赶车人看着一张粉脸像一块才从炉子里掏出的火炭儿,可惜了,上车吧?一挥马鞭把你送回了娘家,娘早拿着扇子站在村头等你了,做梦都想把才嫁出去的闺女搂在怀里,儿呀肉呀的叫着喊着不过瘾,张开嘴恨不能把宝贝闺女吞进肚里,让人用花轿抬走的不是闺女,是娘的肉呀……
小媳妇心里火烧火燎的,抬头看着长长的官道上空空的,风裹着热浪不住地滚着,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回家扑到在娘的怀里。爹看着亲亲热热的母女俩嘿嘿笑着跑到后院,忙着从井里提上一个小竹篮,里边放着一碗晌午时熬的绿豆汤,拔得凉凉的,专等着闺女回来呢……小媳妇伸出舌尖舔着红红的、干干的嘴唇,斜着眼看一眼赶车人,赶车人坐在车辕上不紧不慢地摇着手里的马鞭……上去吧上去吧,想得娘越近,离家越远……小媳妇心里念叨着,腿却不歇地往前迈,耳朵里突然响起了喜兴的鼓乐声,眼前也是烈烈的一层红涌动着。
春天的时候,小媳妇头上蒙着红盖头,坐在花轿里颤颤悠悠的,心也跟着跳个不休,俩眼睁得大大的,看见的只是飘来飘去的红……可小媳妇心里是踏实的,坐在还是走着都在没尽头的大平原上。大平原是宽厚的,想吃想睡想哭想笑尽着你的性子,像趴在新婚男人的胸脯上,开始是羞怯的,慢慢找到了在父亲的胸脯上找不到的平坦,心里却放不下爹……娘呢?顾不上男人阻拦,堵气拎起小红包袱跑了出来,原说迈步就能看见爹娘,路怎么这么长呢?
赶车的男人也刚把自己的小媳妇送回娘家,看着委委屈屈地走在路上的小媳妇,埋怨她男人心狠呀!毒太阳嚣张,小媳妇躲躲闪闪不肯往树荫下走,赶车的男人挥起马鞭,马很听话地把树荫让给了小媳妇,小媳妇还是躲躲闪闪,走得急心里却坦然了。
赶车人看出来了,小媳妇恨不能一步走回家,大平原没有尽头,回家的路却不是走不完的。你瞧,一个用扇子遮着阳光的老太太站在官道边上觑着眼四处张望,小媳妇也看见了急得恨不能跑到亲家家里接闺女的娘,迈开大步跑过去扑倒在娘的怀里。
小媳妇从娘怀里仰起头来,看见赶车人冲她笑笑往回走了。娘拍着闺女的头,喊着傻闺女连声说着不怕不怕……小媳妇的脸还是红的,心嘣嘣地跳着,看着长长的官道上那辆孤单单的马车,脸又刷地红了。
B 街
老家的街也是没有标识的,东西南北中……方位就是名字,像大平原人的性子直来直去的。街和官道一样也留着两道车辙,却是浅浅的。街上走着大人和孩子,跑着鸡鸭猫狗。一个小孩蹲在街边拉完屎撅着屁股等着妈来擦,狗颠颠跑过来伸出长长的红舌头。小孩痒了还以为是妈故意,啊啊叫着回过头,看着伸着长舌头的狗哇哇大哭着趴在了地上,狗却吓得颠颠跑了。妈跑出来抱着大哭着的孩子骂狗,盼着卖糖葫芦的小买卖人们过来,能哄哄孩子,也能在寂寞的大街上看到人影。
也难怪,大冬天的,没事的人是不愿意出门的。要等到大太阳出来,把一条条街照得光光耀耀的,男人走在街上心里暖烘烘的,女人们抱着孩子说说笑笑情绪也好,老人们搬着凳子坐在墙根底下,说老家的早先,也就是说自己的早先,早先的街上发生过什么,有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说来说去还是早先,早先好吗?是没人评判的,你说谁好谁不好?东有东的理、西有西的理……日子就在老人们嘴里、大太阳底下一天天过去了。
大平原也是有脾气的,大风轰轰烈烈地折腾了一夜,第二天干冷干冷的,年幼精壮的大小伙子们都懒在家里不肯走出家门,可街上是不会冷清的,昨天还在太阳底下说笑的老人突然不行了。说谁不行了就很危险了,病是早有的,只是平日不知道罢了,知道了人也动不了了,能行的法子是紧着去镇上请大夫,诊脉、开方子。家里人又急着去镇上的中医堂抓来一包包草药,放在药锅里煎。儿女们一边煎熬着药一边悲伤,大夫走的时候悄悄让他们为老人准备后事……这就是结果?镇上中医堂里的大夫是老人们的最高权威判官。
一连多日,街上出现了一道特别的风景,撒在街上的药渣子散发着浓浓的中药味,走过去的人故意踩在上边就把病踩走了。躺在炕上的老人却再也起不来了,街上也不再冷清,左邻右舍,亲戚朋友们总要过来看看,说上几句安慰话,再送上几滴眼泪,长辈、同辈的情分也还了。
女儿们悄悄找一家夫妻、儿女都齐全的人家,把布和棉花拿过去,再送上吃喝、笑脸,紧着为要去的老人打理装裹。儿子呢?早为老人准备了寿木,却迟迟不肯打成棺材。眼下不行了,咚咚地走在街上,找到村里最好的木匠,背着木匠的家伙什,跟在木匠身后谨慎地说着棺材的话,黑天黑地的说话也不是大声的……事情敲定了,儿子心里踏实了,可走进家门,看见老人房子里昏暗的灯光照在发了黄的窗纸上,眼泪刷地流了出来。
木匠要连夜打棺材,刺刺拉拉的锯声在院子里响着。躺在炕上的老人听到了,也知道木匠在做什么,却说不出话来……屋子里聚集了好多人,儿子难受,悄悄离开家走在街上一遍遍地说,街是爹是……爹的……说不定今夜就不再属于爹啦!
风呜呜地刮了起来,街上连一片干树叶都找不到了。儿子仰起头看着漆黑的天,把哭声憋在心里,却有一口气在胸中回荡着,张开嘴也呜呜地响着,像刮得他左摇右摆的夜风。
老人该走还是走了,儿女们在院子里搭了灵棚,找一帮吹鼓手,在街上摆上桌子和凳子吹吹打打的。男人们围着灵棚忙活着,街上的女人走来走去,手里端着簸萁,上边摆着几碟点心和几张烧纸,家里没点心的烙几张小饼,卷成锥形扣着放在簸萁上,送到到灵前就尽了乡亲情分。孩子们多是跟在大人后边,主家是不能全收下的,或回送一些点心或别人家的白面饼,被妈或姐姐端在簸萁里的就是平日里垂涎的念想……那叫回礼。
街上热热闹闹地折腾着,连遛弯的狗都乏了,突然响起了鞭炮,一群人披麻戴孝、举着白幡拥着一口红棺材走了出来,鼓乐声和哭号声连成一片。巷子里空了,街上挤满了人,人们看的是热闹也是孝心,儿女们哭得伤心了,眼软的娘儿们们也跟着掉泪。
好多人家觉得过意不去要摆路祭,在家门前放一张炕桌,上边摆着点心,等到送丧的队伍过来了把纸点着。送丧的人要停住,孝子们跪在地上要还礼的。一家一家的,把该谢的都谢完了,棺材里的老人也被人拥着抬着走完了一条条街,该上路了……直到官道上游动着一条长长的白龙,街上也静了。
春阳又把大平原照耀得光光彩彩了,街上还是热闹热闹的。走出来的老人活动着筋骨,说着冬天离去的老人们眼泪啪嚓的,看着在街上跑着的孩子们又咧开没牙的嘴笑了,街上没有孩子是不会热闹的。
C 巷
老家人习惯叫把巷叫胡同,胡同是有名字的,却都是以姓氏为标识,比如刘家胡同、王家胡同什么的……没什么特殊的意义,却像一条条绳子把一条条街连在了一起,也把老家紧紧地捆住了。住在一条胡同里的人往往是一个姓氏的,却是一条血脉的几个分支,是按服确定的,三服、四服……出了五服就远一点了,可出了胡同还是最亲近的,就像出了河北,河北人和河北人亲近,出个国中国人自然亲近中国人一样。
一条胡同里的人也像一家子过日子,谁家的粪坟堆欺了本来就不宽的胡同、谁家的孩子淘气用镰刀伤了门前的小树,针头线脑、柴米油盐,借来还往……磕磕碰碰的事避免不了。女人和女人别扭了回家总要向男人倾诉,男人黑下脸说,不看僧面看佛面,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呢?男人和男人闹了别扭,女人却是柔声细语地说,何必呢,一个锅里搅马勺,马勺哪儿有不碰锅沿的呢?
话是这么说了,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之间的矛盾还是有的,不过,年年都有除夕,一条胡同里的人相互邀请,坐在一起吃着喝着有什么坎都过去了……却也有结了大仇的,甚至是性命攸关的,这就严重了。胡同里总有德高望重的人,岁数又往往是最大的,也叫大辈子,他们一出面好多事情都摆平了,可结了仇的呢?任你怎么去调解,对方还是不肯低头。过年的时候,有人想着法子把有仇的双方拽到一堆,却把大辈子的面子都驳了。
胡同里的人一茬一茬的像地里的庄稼,更像野地里的草,好像才还在胡同里跑着的孩子,眨眼长成了粗粗壮壮的大汉子。两家的仇是早结下的,大人们别扭,孩子们也跟仇人似的。孩子一天天长大了,走出胡同还是一个姓氏的子孙,遇到难处免不了伸一把手,一来二去有了交往。到了镇上或县里,他们喝着酒说起两家的事都哈哈一笑,说,你说老辈人们也是,那有什么呀?一瓶酒喝下去,早先的仇人成了弟兄,反倒比别的兄弟更亲近、更忠诚了……大人们呢?
孩子们回到胡同,看见对方的大人先张口喊叔叔、大伯,开始大人们都绷着脸,转念一想,和孩子叫什么劲呀?可想起当年还是气哼哼的,一张酱紫色的脸不得不绷得紧紧的。女人们在暗地里早有了来往,孩子又成了肝脑涂地的兄弟,就剩下老头子们是孤家寡人。
机会该来还是来了,对方有一家要娶儿媳妇了,女人和孩子都过去帮忙,男人孤单单地坐在家里别扭,却不能做没面皮的事情呀?可他想到的对方家的孩子早想到了,要娶媳妇的小伙子跑过来喊着大伯弯着腰装模作样地施礼,看着的人不想笑也笑了,那就去吧?还没走出家门,和自己有仇的兄弟来了,人家一脸的笑、满嘴里跑着的都是哥,还有什么可说的?赶紧过去帮人家热热闹闹地娶儿媳妇吧,过不了多少日子自己不是也要给儿子热闹一回吗?
胡同里的人一茬茬的,故事也一茬茬的,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的故事,情分却是不变的,要不就没有了胡同。没了胡同,用什么把街连在一起?没了街,村外的官道不就空落落的吗?
D 径
径像刀子一样,把老家的庄稼地、芦苇地穿得透透的,弯弯曲曲绳子一样,又像羊肠,老家人才管庄稼地和芦苇地里的小径叫羊肠小道。
庄稼地里的羊肠小道是很有意思的,女人们烦了走在里边反倒觉得路宽了,心里也敞亮。一个人走走停停,把想说的说出来,该过日子了还是要过的。女人们看见小道两边的草呀花呀的也没什么感觉,也难怪,满脑子里都是油盐酱醋,心里就是有花儿也被腌得没了形容儿……她们和男人闹别扭了,儿女们长大成人了不听劝管了……女人们心里憋着一口气,走累心里还憋得难受,干脆坐在地上啊啊地大哭,哭着说得有来有去的,词是现编的,是自己的经历;调子是不变的,像坐在爹的坟前,悲哀得可以,可坐在庄稼地里说的是自己的不幸,怎么嫁了那么一个不讲理的霸道男人、怎么修下了那么一大堆不知道好歹的儿女,还有窝里的鸡、圈里的猪,该下蛋的不下蛋、该长肉的不长肉……说着说着就没了规章,却是实实在在的。女人坐在地上哭着说着,实在说不出来的就啊啊啊……
啊里的词多着呢,譬如,走完这条小道就回了娘家,娘家只是梦里的家园,多多少少件事情都被自己没头没脑地丢在了昨天,日子像一只长了翅膀的鸟儿,仿佛一眨眼的工夫从一个梳着大辫子的大闺女变成了怀孩子的小媳妇。快到秋头了,庄稼还绿着,挂在秸秆上的果儿却结结实实的。走在庄稼地中间的小道儿上,风一阵阵地吹着,却吹不走女人嘴角上的笑纹……青草棵子里冷不防地窜出一个大蚂蚱。女人呀了一声,捂住咚咚直跳着的心,说着吓死我了加快了脚步。庄稼地里静了,女人像看见了娘喊了一声,声音绳儿一样传得老远老远,落在娘家的炕头儿上,把坐在炕上在腿上搓绳子的娘惊动了。娘出溜下炕,拍拍身上的碎麻坯儿,踮着小脚跑到村头,把闺女搂在怀里儿呀肉呀地喊着叫着,闺女也踏踏实实地赖在妈的怀里……自己的闺女呢?
女人又委屈了,却不知道闺女早站在了妈身后,看着妈那么动情地哭、动情地说,也觉得心里怪憋屈的……可听着听着妈嘴里光剩下啊了,说得有来有去的,怎么光剩下了啊了呀?啊是妈说不出来的,是闺女眼看要经着的了……闺女吃吃地笑了,妈站起身扬起手,嗔怒地看着一脸娇态的闺女,嘴唇紧紧地并着却扑哧一声笑了,看见了闺女就看见了自己,连自己的模样都给了闺女,你说能不笑吗?
母女俩相拥着回了家,日子又像被人推动着的磨慢悠悠地转了起来。闺女却在屋里坐不住了,痴呆呆地看着纳好的一双鞋垫,鞋垫上绣着一朵并蒂莲,是给心上人绣的,没量过人家鞋的尺寸,没仔细看脚的胖瘦,却相信自己的眼,眼就是尺子……可晴天白日的不能把绣好的鞋垫送过去呀,那是姑娘的秘密。
妈烦了可以去村北的庄稼地里,要穿过一道道街巷,可自己心里揣着人,怀里揣着鞋垫就揣着一个人的心,走在街上见了人脸肯定是红的,又想着自己的心事,就分神了,突然从前边走过来的大娘、大婶也看不见,人家哎一声骂小丫头子怎么这么大?大是好词,用在这里就是眼中无人,没大没小、不知道好歹……揶揄也是善意的,可姑娘究竟是姑娘,又恐怕被人揭穿什么,还要笑着赔不是、说好话,可怀里揣着东西、心里装着的人,一不小心就露馅了……要是遇到同年岁的就更不得了了,谁心里都装着人也装着事,可谁的眼都是把对方的心穿得透透的刀子,碰见矜持一点也不过悄悄笑笑就过去了;要是碰见不知深浅的,能把你的心掏出来晾在街上,再遇到一群叽叽嘎嘎的嫂子们,看见一双绣着并蒂莲的鞋垫……哎哟哟,那可是了不得是事情!
那就等到月明星稀的时刻吧,爹妈坐在屋里说东道西,贪睡的弟妹们也钻进了被窝,把鞋垫用红手帕包好,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就揣进了一只小兔子。贼一样溜出家门,顺着胡同往南走,下一道坡,再过一片小柳树林,就钻进了没边没沿的芦苇地。
芦苇地里有一条条人踩出来的小道,也是弯弯曲曲的,走在里边像走进了迷魂阵,一不留神就找不到东西南北了。可天上有一弯月亮,又有一个白天用眼神勾出来的人肯定藏在自己身后,或就在眼前。眼前的芦苇茂茂密密的,小道边的水洼里有游动着鱼儿,芦苇地南的流水声让痴情的姑娘听着悦耳了……也是姑娘太自信了,走进芦苇地就四处踅摸,可她看到的只是一片片茂密的芦苇和小道边上的水草,一只藏在水草里的蛐蛐冷地嚎一嗓子,哎哟,我的妈呀---脚被水草缠住了,却倒在小伙子的怀里。姑娘扬起小拳头砸,张开小嘴抱怨,可人家呵呵地笑着把姑娘抱在怀里就抱住了天上那弯月亮。走在绳子一样的小道上,姑娘心跳着,眼闭着,心里却是甜的。小伙子突然问,天上的月亮什么时候圆呀?
姑娘是说不出答案的,从小伙子怀里挣出来,嗔怒也焦躁地阻止了要耍赖的小伙子,却很小心地从怀里拿出用红手帕包着的鞋垫。小伙子急不可耐地把鞋垫从姑娘手里拿过来,在月亮底下看的不是鞋垫,是鞋垫上的并蒂莲……红手帕呢?
姑娘看着小伙子痴迷的样子只顾得意自己的劳动了,红手帕却被小伙子抢了去,可人是不会被抢走的。姑娘转身快步走在小道上,绕着弯弯曲曲的小道走着,小伙子紧紧追上来不放,还问天上的月亮什么时候圆。姑娘突然站住了,抬起头痴痴地看着天上那弯月亮,突然格格地笑着说,走吧走吧,追着我走出芦苇地,月亮自然会圆的……
月亮是要慢慢圆的,笑声却必须把着芦苇地搅得哗啦啦响了一阵又一阵才行,月亮圆了可芦苇地里没了笑声还是要缺的。芦苇地里的小道一天天变长,一天变得弯弯曲曲,芦苇里的笑声就不断……追着姑娘走在小道上的小伙子是要走出芦苇地,走出芦苇地才能走进胡同,走进胡同到了街上才会把活着说着是日子,有了胡同里的日子街上才会热闹,官道上也不会冷清。
E 河
不知道什么时候,老家村南突然有了一条涓涓溪流,把一块黄灿灿的土地分割了,靠种田吃饭的大人们惊喜过后又忧心忡忡,孩子们却欣喜若狂,把玩着一流溪水,弄躁了一天的夕阳。太阳隐去了,天就是阴的,雷公不依了,轰轰隆隆地折腾一夜,雨一下就是七七四十九天,村南的溪流变成了河,水哗哗地流着。父母们冒着雨跑出来,哎呀呀地看着天哭地,咔嚓又是一声雷响,雨势更大了,家里的房子都摇摇摆摆的,房子里还有孩子,跑回去吧?
雨过天晴了,村南变成了一片沙地,原先种庄稼的地方慢慢长出了一根根芦苇,又是慢慢地成了一大片,茂茂密密的,把苇子编在一起放在房顶上,再盖上一层石板遮风避雨、冬暖夏凉……孩子们在芦苇地里嬉戏,河水冲进芦苇地,逗留在一个地方就是水洼,水洼里有鱼、有窜出来的芦苇……就是画了。有天赋的孩子自小就看出了端倪,长大了拿起笔画水洼里的芦苇、水洼里的鱼儿,画得跟真的一样了就走出了老家……留在老家的孩子们呢?
他们没看出水洼里的芦苇怎么好看,看水洼里的鱼,看着看着就闻到了水汽一样弥散着的鱼香,可鱼是自生自灭的,水也是无情的。天一变脸,水就嚣张,芦苇地被淹了,连村庄都受到了威胁。那就把村北的土弄到村南,在河边筑起一道坚固的拦河坝,还在坝上种上紫荆槐。紫荆槐是很顽固的,铺铺摊摊地长着,根却肆意地往土里扎,拦河坝结实了,沙河也被驯服了。
春天的时候,沙河是温柔的,河边杨柳依依,好多叫不上名字的鸟儿们都赖在河边不走。日子是一天天往前走的,一帮帮老人去了,一帮帮孩子又来了。孩子们长大了,能跑了,最得意的是在沙河边上嬉戏,折一根发着嫩芽的柳条,放在潺潺流淌着的河水里,嫩芽在水面上悠悠浮动着,却不会放松手里的柳条。
一个穿得红红的小媳妇挎着小包袱站在河对岸,看着眼见河底的一河水心却颤颤悠悠的,像眨眼就把她冲跑了。对岸玩柳条的小小子看着小媳妇缩回又探出来的脚呵呵地笑了,可他不知道小媳妇不愿意青天白日的在人前露出一双娇嫩的小脚。小小子站起来,扬起手中的柳条,柳条弯着,像一道飘舞着的绿桥,可小媳妇看到的只是一个玩柳条的小小子,脸刷地红了又笑了。
小媳妇不会在意一个穿着开裆裤的小小子,却仰着头看天上那轮明晃晃的大太阳。小媳妇最终咬咬牙,扒掉鞋,挽起裤腿,包袱不能掉,鞋也是要拎着的,一双小嫩脚放在水里刀子扎一样,却不能回头了,两条胳膊一扬一扬的,心惊胆战地走着河里舞来舞去的,脸刷刷地红了又红,小小子笑得合不上嘴了……多少年以后,小小子长大成人了,还记得在河里蹦跳着的小媳妇,那是他眼里的女人,等他心里有了女人,再回想走在河里的小媳妇才明白,那是女人舞在春天里的舞蹈。
温柔的沙河在温度一天天升高的时候,又变得暴躁不安了。曾经看着小媳妇过河的小小子也成了父亲,威威武武领着好多人在沙河上修了一道桥,儿子也到了在河边玩柳条的年龄,可水是无情的。父亲把儿子紧紧地拉在手里,查看拦河坝上是不是有水可侵入的地方。紫荆槐还是密密麻麻的,拦河坝也固若金汤。父亲把儿子紧紧地抱在怀里走下拦河坝,顺着河边走到一处只有自己能看到鱼的地方,把儿子放下,嘱咐儿子不要动,等着。儿子还没醒过味来,父亲早扒光衣服跳入河中,儿子站在河边啊啊地哭了两声又止住了,眼睁睁看着河面上探出两只攥着鱼的大手,两条鲤鱼拼着命地甩着尾巴……
沙河是不讲情面的,愤怒了连固若金汤的拦河坝都不顾及,冲破一道小孔就哇哇嚎叫了,哗哗地把拦河坝冲开了,卷入芦苇地,进入村庄,房舍、树木,连鸡鸭猪狗都不放过……人呢?带着鲫鱼回家的父亲还没来得及让老婆为儿子烹饪,水就要来了,他们不得不把鲫鱼扔掉,拖儿带女地离开家园,家园眨眼被淹没了……
水是不留恋村庄的,该走的时候就走了,村庄却被折腾得一塌糊涂,可不能让儿子们无家可归呀。除去街上的污泥,整修被冲毁的房舍……春光明媚的时候,村庄里又现出了鸡鸣犬吠的情景。沙河也无奈了,在料峭的春风里忏悔,滋润着河边的杨柳,河边上又蹲着一个玩柳条的小小子,哗啦啦的水声就是动听的音乐。
小小子再看见一个挎着小包袱的小媳妇,扬起手中的柳条冲着小媳妇笑。可人家不用露出两只嫩白的小脚,也不必看着天上的太阳踌躇不前,架在沙河上的是一道坚固的桥。小小子扬起的柳条还是一道绿桥,小媳妇走过桥娇媚地笑着冲他眨眨眼就走了,留给小小子的还是一身红,那身红把一条沙河都染了……小小子扬起手中的柳条顺着沙河边一直向前跑去,河还是红的,只要有小小子眼里的红,沙河是不会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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